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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秋雨:我的“仇人名單”

時間:2017-06-15 發布:河南省敬老助老總會


余秋雨:我的“仇人名單”

二十年前的一個夜晚,我到南方一座城市去訪問一位著名畫家。這位畫家比我年長十歲,并不長期居住在這座城市,卻在這里有一間畫室。那個夜晚他不作畫,只是與我長談,一直談到深夜。臨告別時,他說還要給我看一樣東西。他從旅行包里取出一本很舊的畫稿,快速翻到最后一頁,出現一個名單。名單是用黑筆寫的,其中大半名字又被紅筆劃掉了。

畫家告訴我,這是一個“仇人名單”。就是這些人,捆綁過自己,毒打過自己,用最殘酷的手段折磨過自己。畫家指著名單的前三名說:“他們也是畫畫的,行刑時專打我的右手,這手被打得半年不能動彈,兩年不能拿筆,三年不能畫畫。他們出于同行的嫉妒,要使我一輩子不能畫畫!”“你留下這些名單是為了……”我輕聲問畫家。

畫家說:“我既不會檢舉揭發,也不會報仇雪恨,他們沒有資格成為我的對手。但我必須把他們記住,因為我人生最重要的歲月都毀在他們手上了,我要對自己的生命負責。”

 我深深地點頭,又指了指被紅筆劃掉的一大半名字,問:“這些怎么劃掉了?” “這些人死了。死一個,我劃掉一個。上一個月,一連死了兩個。我雖然不報復,卻一直遠遠地看著他們。我借著他們,領悟善惡報應的天道。”畫家說。“對!”我十分贊許,“讓一切惡人背后,永遠有受害者的目光。這些目光,直通天道。”

——正是那個夜晚,那個名單,讓我想了很久。

不錯,我歷來反對夸張仇恨,也反對在不夸張的情況下仇仇相報,因為這是世間災難的主要來源。這位畫家,沒有采取任何報仇手段,只是作了記錄,只是投以目光,我覺得很有必要。你可以責怪他心胸不夠開闊,未能一筆勾銷。但他寥寥幾句表述,已經說清了理由。

讓我感動的是,這位畫家在他輝煌的創作上,始終沒有沾染任何仇恨的印痕。在他的筆下,人間總是那么純真、可愛、恢宏、飽滿。世界重重地傷害了他,但他還給世界的卻是大善大美。

從那天開始,我也會在空閑之時,對自己心底的貯存,略為作一點整理。我知道自己心中,不應該存在“仇人名單”。那么,降低幾度,說成是“負面心理名單”吧。與那位畫家的名單相比,我的應該更少,因為畫家是一個感性人物,我則應該用理性更嚴格地篩選幾遍。如果篩選的結果一個也沒有剩下,那是最好了。為了爭取這種結果,我咬著牙,憋著氣,把篩選標準定得極端苛刻。

最后定下的標準是以下三條:

一、此人不僅嚴重地傷害了我本人,還嚴重地傷害了我的家人;

二、傷害必須延續二十年以上,至今沒有停止;

三、此人必須是一個權勢人物,拿著自己手上的權勢或依靠著背后的權勢行惡。

有什么人能符合這三條標準嗎?我不能不說:有。有幾個?四個。

這四個人,利用權勢剝奪了我父親的生存權,剝奪了我的名譽權,剝奪了我妻子的工作權。如此行惡二十余年,在古今中外都罕見了。本想告訴我的讀者,他們是誰。但轉念一想,這樣的罪惡太容易燃起公憤,他們也有家人,家人應該無罪,那就只好掩蓋名字了。曾想標示出姓氏便于敘述,心腸一軟也免了。

我只能默默地把他們“關押”在我心底。“關押”的方式不妨柔美一點,于是把主使、高官、主編、編劇的姓氏,用諧音合成這樣一個名字:淺芳麗莎。

好了,我終于做了一件難事,完成了一次心理清理的實驗。

在心底“關押”四個名字,并不是把他們當做對手。他們身上的惡,是一種龐大存在的小小呈現,遠遠超過他們的個人責任。請看這四個人,我的淺芳麗莎,行惡二十多年都具有不合常情、不顧常理、不計后果、不知節制、不問天良、不避天譴的特點,似乎被一種“邪靈”控制了。一種來自時間和空間的負面積累在他們身上爆發,他們本人也很可憐。

正因為來自深遠的負面積累,他們身上所負載的黑暗具有巨大的破壞力,任何人都應該認真對待。

星云大師知道我受盡誹謗,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:“受辱,是為世界承擔苦難。”

那夜,我與他在一起圍爐守歲。他這句話,讓我領略了大乘佛教的宏偉本義。

除了這種宏偉本義,我本人對那些惡,還有另一方位的正面感受。

那四個被“邪靈”控制的人,淺芳麗莎,以及被這個芳名蠱惑起來的人群,對我有益無害。

他們深知把特權和謠言羼合在一起能夠產生什么樣的孽力,因此也就有效地趕走了一切向我走來的腳步,阻止了一切向我發來的邀約。這就像在我的帳篷外面掛了好幾塊“請勿打擾”牌子,讓我這輩子過得安靜、舒適、自在。

一點不錯,我畢生最大的恩人,就是他們。

這句話的另一種說法是:他們,是以敵對面目出現的知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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